黑车没有动。
四列结霜的蹄印停在原地。
车轮下却不断传来拖拽声。
像有什么东西拴在后面。
岑霜在车内敲了一下白骨手杖。
车底黑纹亮起。
黑车向前挪了半尺。
顾怀山怀里的魂灯也跟着往前一撞。
他差点没抱住。
“停!”
黑车重新落地。
众人看向那盏已经封好的灯。
灯罩外多了一根暗红细线。
一端连着魂灯外沿。
另一端没入黑车门缝。
迎血诏在陆青檀体内找到皇血以后,也认出了魂灯里那道寄血。
它要带走两处。
岑霜隔着车门道:
“灯给我。”
顾怀山抱得更紧。
“不给。”
“里面有王庭皇血。”
“灯是青岚宗的。”
“名火已经灭了。”
“灭了也是我们的灯。”
东境主事道:“寄血属于争议证物。”
“魂灯暂不移交任何一方。”
顾怀山问:“方才不是说归原宗?”
“发现新牵引,需要重新封存。”
“你们每次想拿东西,都说发现新的。”
宗籍司录吏以验火针靠近。
暗红线立刻缠上针尖。
针身从银白变成乌黑。
他松开手。
验火针掉在地上,碎了。
“寄血已被第二次迎血激活。”
“强行断线可能引起回火。”
“魂灯不能留在山门。”
“那放哪里?”
“东境分舵证物库。”
沈照夜看向三层灯罩。
无名山火还在灯油下面。
灯若被带回证物库,暂时不会暴露。
以后却未必。
宗籍司第一次验不出,不代表每次都验不出。
顾怀山已经后退一步。
“这是宗门私物。”
两名戒律弟子朝他走去。
缺口木剑刚被解除暂扣,又回到顾怀山腰间。
他一只手抱灯。
另一只手按上剑柄。
主审道:“顾掌门,切勿妨碍证物处置。”
“你们处置她。”
“现在又处置灯。”
“接下来是不是处置山?”
“灯内有危险异血。”
“异血取出来。”
温扶摇走到旁边。
“三息验灯时已经引过一次。”
“青木半环能认寄血。”
岑霜在车内道:“半环也要给我。”
“那本来就是她的。”顾怀山道。
宗籍司录吏查过证物清单。
“青木半环为陆青檀随身物。”
“验灯结束后应当归还本人。”
“她现在在车里。”顾怀山道。
“你送进去。”
“原宗不得向断籍者交付物品。”东境主事道。
“她自己的东西也不行?”
“由戒律司转交。”
顾怀山从证物台拿起青木半环。
戒律弟子伸手来接。
他没松。
“登记。”
“会登记。”
“写清楚有没有裂。”
“清单上有。”
“裂了多长?”
“顾掌门。”
“少一寸都不是原来那只。”
陆青檀的声音从车内传来:
“师——”
只出了一个字。
她停住。
“顾掌门。”
“半环不值钱。”
顾怀山看着车门。
“一车玄骨。”
“没换成。”
“那也有人出过价。”
陆青檀不说话了。
戒律弟子把半环接走。
从车门下方的小格递进去。
岑霜接过。
“开灯罩。”
宗籍司录吏道:“会泄露寄血。”
“不开。”
“半环隔着灯罩也能引?”
“能。”
“会慢。”
温扶摇问:“多久?”
“一炷香。”
“陆青檀撑得住吗?”
车里传来锁链摩擦。
陆青檀道:“撑得住。”
温扶摇道:“我没问你。”
岑霜道:“未必。”
“她方才用了王血。”
“迎血线又入了腕骨。”
“慢引会疼。”
“疼多久?”
“一炷香。”
温扶摇把药箱放到地上。
“打开灯罩。”
陆青檀道:“别开。”
“闭嘴。”
“底下还有——”
她没有说完。
孟听澜已经看向车门。
东境主事也抬了下眼。
沈照夜接过话:
“灯油。”
“灯油底下沉过三息验火的灰。”
“开罩会乱掉证物层次。”
宗籍司录吏点头。
“确实不能开。”
“只能隔罩引血。”
温扶摇明白陆青檀方才差点说出什么。
她把药箱重新提起来。
“一炷香。”
“每十息报一次脉。”
岑霜道:“车门封着。”
“你报。”
“我不是医修。”
“会数吗?”
“会。”
“那就报。”
白骨手杖在车内敲了一声。
算是答应。
青木半环贴上车门。
另一侧,宗籍司将魂灯放回证物台。
顾怀山两只手还托在灯座下面。
不肯彻底交出去。
第一缕暗红从灯罩内被牵出来。
它没有穿破罩子。
沿着原本那根迎血线,一点点滑向黑车。
车内传来岑霜的声音:
“脉快。”
“多快?”温扶摇问。
“比方才快。”
“数!”
岑霜沉默两息。
“一息两次。”
“还能承受。”
第十息。
魂灯外沿的暗红火少了一圈。
青木半环的裂缝却在变大。
第二十息。
陆青檀在车里闷哼了一声。
顾怀山手指一紧。
灯座歪了。
沈照夜按住他手腕。
“别动。”
“我没动。”
“灯在动。”
“台子不平。”
证物台明明是平的。
沈照夜没有拆穿。
第三十息。
暗红火退到灯芯附近。
灯油底下的无名山火被带得往上浮。
一青一红只隔了薄薄一层油。
沈照夜手心出了汗。
半环只认王血。
按理不会把山火一起带走。
可它已经裂过两次。
谁也不知道识别还准不准。
谢无恙走到证物台另一侧。
断尘没有出鞘。
他只用剑鞘抵住灯座。
“偏了。”
宗籍司录吏问:“哪里偏?”
“灯芯。”
“还能继续吗?”
“能。”
谢无恙说完,剑鞘向左挪了半寸。
灯油跟着晃。
那点无名山火沉回底部。
暗红火留在上面。
两层重新分开。
没人看出他做了什么。
第五十息。
魂灯里只剩最后一线暗红。
岑霜道:“脉乱。”
温扶摇问:“怎么乱?”
“少了一次。”
“人清醒吗?”
车内没有回答。
温扶摇往前一步。
封魔阵还横在车前。
她直接抬脚去踢。
陆青檀的声音终于传来:
“清醒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温扶摇。”
“我是谁?”
“卖药的。”
温扶摇停下。
“账记了吗?”
“记了。”
“一尺半。”
“知道。”
最后十息。
暗红火从魂灯中彻底抽离。
整根迎血线缩进黑车。
青木半环发出一声脆响。
裂成两段。
岑霜接住一段。
另一段落在车底铁环旁。
魂灯看上去彻底灭了。
宗籍司验火针再扫。
没有异火。
灯油下那点山火连温度都收了起来。
【空灯。】
【准予返还原宗。】
封条落下。
顾怀山立即把灯抱回来。
像慢一步,规则又会改。
黑车车轮下的拖拽声消失。
四列蹄印往前迈了一步。
东境主事仍挡在山门出口。
“北境使团可以依和议离开。”
“陆青檀属于东境待审涉案人。”
岑霜道:“她已自愿登车。”
“自愿不解除追缉。”
“你可以追。”
“不得在东境内阻拦戒律司。”
“我没拦。”
“车会走。”
黑车向前。
戒律弟子拔剑。
楚天衡站到两边中间。
祖剑没有出鞘。
“押送文书写我随行护送。”
东境主事道:“你的魁首令已毁。”
“文书没毁。”
“你要护送她入北境?”
“送出青岚宗界。”
“之后呢?”
“之后不归我。”
楚天衡抬手,示意黑车前行。
“至少这段路,照你们两边一起签过的文书走。”
孟听澜把那张共同押送文书翻出来。
东境印与北境骨符都在。
没有任何一边能单独撤销。
东境主事最终让开。
“陆青檀擅离听证,拒绝净魔院转移。”
“从今日起列入涉魔追缉。”
车门内传来陆青檀的声音:
“医治账别算进赏金。”
东境主事没有答。
黑车驶向山门。
青岚宗外阵没有打开。
陆青檀过去管着山门阵眼。
每次有人回来,弟子令尚未靠近,门便先开了。
今日车轮到了门槛前。
阵门一动不动。
宗门纹已经不认她。
戒律弟子去推左门。
门轴卡住。
又推右门。
右边也没开。
顾怀山抱着魂灯走过去。
“先抬左边。”
“往上。”
“再推右边。”
戒律弟子照做。
两扇旧门错着让开。
主审提醒:
“顾掌门,此为执行公开押送,不算原宗接应。”
顾怀山道:“我开自家门。”
黑车越过门槛。
外面还有人骂。
“叛徒。”
“魔女。”
一团泥砸在车厢上。
很快被车壁结出的黑霜冻住。
贺云舟往前追了两步。
温扶摇踩住他衣摆。
他险些向后摔。
“你放开。”
“追上去做什么?”
“我有话没说。”
“方才那么久不说。”
“方才人多。”
“现在也多。”
贺云舟看着黑车。
最终没有喊。
黑车经过第一块界碑。
楚天衡停下。
“护送结束。”
镇魔印从祖剑鞘上掉下一小片金灰。
仍旧没能完整。
岑霜没有回头。
四列看不见的蹄子踏上北行石道。
车轮声越来越远。
顾怀山抱着那盏“空灯”,进了祖堂。
门上的宗籍司封条已经揭掉。
他把灯放回原来的位置。
没开罩。
只在旁边添了一截新灯油。
温扶摇看见了。
“空灯不用添。”
顾怀山道:“便宜买的。”
“放久会坏。”
他把剩下半瓶收好。
没有再碰魂灯。
灯油最下面,一点青色慢慢暖起来。
没有照亮陆青檀的名字。
那名字已经不在灯上。
只证明这盏灯里还有东西活着。
山门外的人渐渐散了。
东境分舵带走问审卷。
宗籍司带走断令碎片。
戒律司在门上贴了一张追缉告示。
告示墨还没干,风一吹,左下角先翘了起来。
谢无恙站在山门上。
沈照夜也爬了上去。
北行石道尽头,只剩一小点黑色。
再过一会儿,那点黑色也看不见了。
谢无恙道:
“你比我狠。”
沈照夜问:
“哪里狠?”
谢无恙看着黑车消失的方向。
“我当年只敢让他们恨我,你敢让他们活着等真相。”
本章 第279章 让活着的人等真相 来自 云倾书 的《师兄别装了灭宗大劫又被你砍没了》。临溪文阁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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